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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载及其“横渠四句”

作者:肖伟光来源:人民日报发表于:2016-12-15阅读:

张载长期讲学的横渠书院

今年4月26日,习近平总书记在知识分子、劳动模范、青年代表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,我国知识分子历来有浓厚的家国情怀,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,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“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、为往圣继绝学、为万世开太平”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这些思想为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所尊崇。5月17日,他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又指出,自古以来,我国知识分子就有“为天地立?#27169;?#20026;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志向和传统,一切有理想、有抱负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都应该立时代之潮头、通古今之变化、发思想之先声,积极为党和人民述学立论、建言献策,担?#28009;?a href='http://www.jwxina.tw/lsdj/' target='_blank'>历史赋予的光荣使命。

“为天地立?#27169;?#20026;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这四句言简意宏、掷地有声的名言,被后儒尊为“横渠四句”(冯友兰先生)或“横渠四句教”(马一浮先生),其作者,正是张载。


张载画像

生平及作为——

张载进则为循吏,退则为乡贤,以实际行动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开拓了儒者担当新?#32622;?/strong>

晚清“中?#35828;?#19968;名臣”曾国藩曾作《圣哲画像记》一文,从数千年灿若群星的中华历史伟人中精选32位,作为子孙治学的门径:

文周孔孟,班马左庄,葛陆范马,周程朱张,

韩柳欧曾,李杜苏黄,许郑杜马,顾秦姚王。

其中,“周程朱张”分别指周敦颐,程颢程颐?#20540;埽?#34987;视为一人),朱熹和张载。北宋中期,张载讲学关中,他的学术思想?#24576;?#20026;“关学”,与周敦颐的“濂学”、二程的“洛学”、南宋朱熹的“闽学”并称为宋代的四大学派。“孟轲死,千年间,得孔子之心传者,惟周程张朱数人而已矣。”这是中华八百年来的共识,“濂洛关闽”“周程张朱”已成为人们称谓宋代理学的口头禅,为了押韵,曾国藩将其改为“周程朱张”。

张载(1020—1077),字子厚,其名和字取义于《周易·坤卦》:“君子?#38498;?#24503;载物。”祖籍大梁(今开封),侨居郿县(今陕西眉县)横渠镇,著书讲学,传道授?#25285;?ldquo;为关中士人宗师”,世称“横渠先生”。

张载少年时?#25237;?#20853;法有浓厚兴趣。当时,北宋西部边境经常受到西?#37027;秩牛?#22788;于边境的张载,和很多年轻人一样,对此格外关注,也曾梦想投笔从戎、收复失地。庆历元年(1041),西夏出兵攻?#38388;?#35199;之地(今甘肃一带),形势危急,张载给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、主?#27835;?#21271;地区军务的范仲淹上书,请求对西夏用兵,并自告奋勇?#24613;?#32852;络一些人去攻取被西夏占领的洮西之地,为国家立功。张载信中所附的《边议》,展现了这位热血青年学以致用、经略边疆的远大抱?#27721;?#19981;凡智谋,这让一向乐于奖掖后进的范仲淹惊喜异常。

范仲淹就是《圣哲画像记?#20998;?ldquo;葛陆范马”的“范”,字希文,谥文正,“文正”是“谥之极美,无以复加”,是?#25105;院?#25991;人?#30475;?#22827;梦寐以求的谥号。他“出为名相,处为名贤”“材兼文武,永履仁义”,无论在朝主政、出帅戍边,均系国之?#21442;!?#26102;之重望于一身,所以,“先儒论宋朝人物,以范仲淹为第一”。作为一位起于?#23478;?#30340;君子,范仲淹一生砥砺名节,不易操守,不仅是著名政治家和军事家,?#25925;?#21331;越的文学家和教育家,一生孜孜于传道授?#25285;?#24182;以其人格魅力言传身教,悉心培养和荐拔人才;作为宋学开山,他开风气之先,文章论议,必?#23616;?#20161;义。连一向很少称赞人的朱熹?#28799;?#34935;称叹:“范文正杰出之才,本朝道学之盛,亦有其渐,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。”他开创的义庄慈善事?#25285;?#21069;后?#20439;?#20843;百多年,一直到清末宣统年间,义庄仍有田产5300亩,?#20439;?#33391;好,可谓中华民族乃至人类慈善史上的一大奇观。

范仲淹是一位随时随地发现人才、爱护人才、培养人才的士林领袖,襟怀坦荡,光明俊伟。“宋仁之世,安定先生起于南,泰山先生起于北”,宋初儒学复兴运动的南北重镇安定先生胡瑗、泰山先生孙复,都曾得到他的直接指导和关怀。

张载保卫家乡、收复失地的爱国热情得到了范仲淹的高度赞赏,并因此在?#21448;?#20891;府受到接见。在深入了解张载的学养与抱负之后,范仲淹点拨了一句话,这句话?#32641;?#24433;响了这位青年的人生走向:“儒家自有名教可乐,何事于兵!”意思是?#30340;?#20316;为儒生,本分是研习儒学、重振儒学,不必研究军事博取功名,并且因材施教,勉励张载研读儒家学说中最富于哲学色彩的《中庸》。

认真研读《中庸》后,张载又认真研习佛老思想,最后回归儒家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,史称其学“尊礼贵德,乐天安命,以《易》为宗,以《中庸》为体,以孔孟为法”,可见范仲淹知人之明与张载进学之笃。明儒王阳明曾说:“关中自古多豪杰,其忠信?#28872;?#20043;质,明达英伟之器,四方之士,吾见亦多矣,未有如关中之盛者也。”这样的评价并非过誉之词,张载以及历史上其他关中学者也当之无愧。

嘉佑二年(1057),张载赴汴京(开封)应考,时值欧阳修主考,张载与苏轼、苏辙?#20540;?#21516;登进士。先后任祁州(今河北安国)司法参军、云岩县令(今陕西宜川境内)著作佐郎、签书渭州(今甘肃平凉)军事判官?#25102;啊?#22312;云?#26131;?#21439;令时,政令严明,处理政事以“敦本善俗”为先,推行德政,重视道德教化,提倡尊老的社会风尚,每月初一召集乡里?#20808;说?#21439;衙聚会,常设酒食款待,席间询问民间?#37096;啵?#25552;出?#21040;?#23376;女的道理和要求。县衙有规定和告示,他?#30475;?#37117;召集乡?#24076;?#21453;复叮咛到会的人,让他们转告乡民,因此,他发出的告示,?#35789;?#19981;识字的人也没有不知道的。以百姓心为?#27169;?#24182;不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。

张载辞官回到横渠后,依靠家中数百亩薄田生活,整日讲学读书,并带领学生进行?#25351;?#21476;礼和井田制两项实践。横渠镇崖下村、扶风午井镇、长安子午镇仍保持着遗迹,至今这一带还流传着“横渠八水验井田”的故事。关学强调的“天序”思想更是渗透到乡规民约中,影响了陕甘冀晋一带的民风民俗,而且,这种思想至今仍影响着人们的行为,并远播海外——日本企业家?#25237;?#20851;学推崇备至,甚至认为扶桑那一套精细管理的规范,就是从关学里获取的真经。

张载的一生,两被召晋,三历外仕,著书立说,开宗立派,终身清?#21486;?#27521;后贫无以殓,学生闻讯赶来才得?#26376;?#26874;成殓。范文正公在千古名篇?#23545;?#38451;楼记?#20998;?#20197;“?#29992;?#22530;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?#23545;?#24551;其君”自处,横渠先生进则为循吏,退则为乡贤,以实际行动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开拓了儒者担当新?#32622;妗?br />

横渠书院里的一块碑文,为于右任书写的“横渠四句”

思想及影响——

“横渠四句”句句有着落,为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提供了有益借鉴


《周易·复卦》有言:“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?”《礼记·礼运》曰:“人者,天地之心也。” 天地之大德曰生,人心之全德曰仁。学者之事,最紧要的就是识?#26159;?#20161;,如?#22235;?#26159;“为天地立心”。

对于理学家?#35789;?#20154;之一的张载而言,当时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佛老特别是佛教的兴盛,天下最聪明的头脑都被吸引过去,作为中华?#23601;?#25991;化中坚的儒家,文化自信受到极大挑战。“自古诐、淫、邪、遁之词,翕然并兴,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,自非独立不惧,精一自?#29275;?#26377;大过人之才,?#25105;?#27491;立其间,与之较是非、计得失!”“仁者,人也”,张载创造性地批判和吸收佛学,创立以气论哲学为基础的关学学派,并?#28304;?#21442;与奠基理学,这是“为往圣继绝学”,目的也正是“为天地立心”,挺立天地中人的精神,重建国人的心灵世界。

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。”儒者立志,须令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,方为圆成,不能仅仅满足于自己或少数君子安身立命。孔子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有如此气象乃是“为生民立命”。

张载哲学思想最受推崇的是“民胞物与”的博大情怀。“民胞物与”是张载在《西铭》(?#32622;?#35746;顽》)一文中提出的:“乾称父,坤称?#28014;?#20104;?#35753;暄桑?#20035;混然中处。故天地之塞,吾其体;天地之帅,吾其性。民,吾同胞;物,吾与也。”人与我、物与人,同生天地之间,皆秉天地之性,所以,每个人都应当以万民为同胞,以万物为朋友。《西铭》是北?#25105;?#26469;对中国思想界影响极大的文章之一,同为理学奠基人的二程?#20540;?#23545;张载其他思想多有批评,对这篇200多字的短文却称叹不绝:“《订顽?#20998;?#35328;,极醇无杂,秦汉以来学者所未到。”康熙皇帝认为“张子《西铭》乃有宋理学之宗祖”。德国19世纪浪漫派哲诺瓦利斯曾说过一句名言:“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。”而《西铭》的价值正在于对人的精神家园即“立命”之地做了全面而生动的描绘。

张载说过:“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,此秦汉以来学者之大弊。”程子也说过:“言学便以道为志,言人便以圣为志。”宋代理学家普遍认为,尧、?#30784;?#31161;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、孟所传圣人之道,自孟子之后便学绝道丧了,他们的使命就是努力续接和开拓这个?#21171;场?ldquo;?#22235;?#24344;道,非道弘人。”张载反复强调“学必如圣人而后已”,为学者要以圣人为目标,如此气象乃是“为往圣继绝学”。

继承不是照着讲,而是接着讲。旧邦新命,需要哲思与时?#23578;小?#28201;故知新,儒家的创新往往是在创造性的继承中完成的,不仔细体会难以发觉。张载有首诗:“芭蕉心尽展新枝,新卷新心暗已随,愿学新心养新德,旋随新叶起新知。”吟咏芭?#21486;形?#35328;志,28字的诗句中出现了7个“新”,充分显示了他果于创新的胆识与追求。“义理有碍,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”“当自立说以明性,不可以遗言附会解之”“多求新意以开昏蒙”,这样的思想随处可见。后世弘扬横渠之学最为有力的王夫之就明言,张载思想学说中有不少内容是“六经之所未载,圣人之所不言”的。儒学贵在“知”、贵在思想的创新,更贵在“行”、贵在以实际行动积极影响社会,所谓“主?#32622;?#25945;,担当世道”。

?#26469;?#38055;等在老师张载的指导下发起实施的《吕氏乡约》,便是关学“经世致用”精神的表?#37073;?#20063;是关学对传统进?#20889;?#36896;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突出体现。伦理道德规范是乡规民约的核?#27169;?#35199;周就有这种思想了,但一直没有用文字将其系统表现出来,而制度必须成文才可能行之广泛。《吕氏乡约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?#19978;?#36132;领导地方民众主持?#25512;?#33609;的乡民公约法则,被后世尊为中国乡约之祖,影响极大,各时代仿照《吕氏乡约》的乡规民约很多,甚至还被传到朝鲜、日本等国。政治学家萧公权给予其极高评价:“《吕氏乡约》于君政官治之外别立乡人自治之团体,?#20219;?#31354;前之创制。”

论学则必期于圣人,语治则必期于三代,内圣外王,一以贯之,这是理学家的共同志趣。程子说过:“王者以道治天下,后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。”这是对历史的针砭,也是对现实的指引。后来朱熹说得更清楚:“尧、?#30784;?#19977;王、周公、孔子所传之道,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。”不仅要重建心灵秩序,还要重建社会政治秩序,以圣人之道引领天下实现有序、永续发展,如此气象乃是“为万世开太平”。

明代史家陈邦瞻说:“宇宙风气,其变之大者有三?#27721;?#33618;一变而为唐虞,以至于周,七国为极;再变而为汉,以至于唐,五季为极;宋其三变,而吾未睹其极也。”唐宋之交,贵族社会转向平民社会,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发生巨大变化。比如,唐末五代到北宋,“婚姻不?#21490;?#38405;”,这与隋唐以前“婚姻必由于谱系”的传统是大为不同的。在新的历史条件下,如何让整个社会有效凝聚起来,让国家的长远发展有一个稳定的根基,这是张载所深思的问题。张载以礼教人,特别强调宗法制度的重要性,认为宗族世家可以有效维护好世臣的利益,从而使他们安心为国家效力,所谓“宗法若立,则人人各知来处,朝廷大有所益”。大河有水小?#21191;?#23567;河有水大?#21191;?#37027;些突然富贵起来的人,如果没有宗法制度的保?#24076;?#20154;一死子孙就分裂了,家也没了,“如此则家且不能保,又安能保国家”!

如果说《吕氏乡约》的制定主要是基于地缘的考量,宗法制度的再造主要是基于血缘的考量,那么,“民胞物与”则在此基础上将仁爱之光照彻寰宇。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”“有根方生,无根便死”,“道”就是有本之木,生生不息。“?#27827;?#31435;而立人,?#27827;?#36798;而达人”,如果说“为天地立心”是“己立”“己达”,那么,“为生民立命”就是“立人”“达人”,这?#24378;?#38388;维度的推扩;“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则是在不忘本来中为中华乃至人类开辟未来,这是时间维度的推扩。如此一纵一横,方能可大可久。

“横渠四句”,句句有着落,为我们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提供了有益借鉴。
关键词: 张载 横渠四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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