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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笑傲江湖》中的中国政治

作者:龙辰来源:古典文学网发表于:2017-02-14阅读:


“任我行、东方不败、岳不群、左冷禅这些人,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,而是政治人物。林平之、向问天、方证大师、冲虑道人、定闲师太、莫大先生、余沧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。这?#20013;?#24418;色色的人物,每一个朝代中都有,大概在别的国家中也都有。 ”——金庸《<笑傲江湖>后记》

《笑傲江湖》是政治小说,书中人物大抵都是政治人物。政治人物永远不可能真正笑傲江湖,他们永远处于困境之中。真正的笑傲江湖,只是一场梦?#22330;?br />
笑傲江湖的困境

文 | 龙辰

目录:

1,东方不败的困境

2,莫大先生的困境

3,天门道人的困境

4,向问天的困境

5,令狐冲的困境



东方不败 | 金庸武侠小说《笑傲江湖》中的日教的教主。他在任我行?#24179;唐?#38388;任副教主,后趁任我行练功走火入魔之?#21490;?#21160;叛乱,囚禁了任我行,并修炼《葵花宝典》,宠幸小人杨莲亭,不理教务。最终,他被令狐冲穿胸杀死。他是金庸大师笔下一个极富真实感的成功人物形象。

东方不败的困境

初读《笑傲江湖》,隐约觉得,东方不败当真妇人之仁,不杀任我行。只差这一刀,让他十年后跑出来,坏了大事。就连东方不败?#32422;?#20063;对任我行说:“我没杀你,是不是?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?#36864;?#32473;你喝,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?”

任我行并没反驳,但读者心中不可能不反驳。只须“不?#36864;?rdquo;这么简单的事,东方不败为何不做?他费尽心力,在西湖底建了(或是改造了)这么一个机关重重的黑牢,又设计了江南四友间种种牵制,何不爽快杀了他便是?坐得上教主之位的人,不可能这么婆婆妈妈。

倒退半回去看,童百熊说破玄机。他面对杨莲亭责难时道:“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,身患不治重症,退休隐居,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,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?”

当年东方不败篡位的招牌是任我行重病归隐,也就是任我行“禅位”于他。?#27604;唬?#25307;牌只是招牌,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。但?#28909;?#26159;招牌,其背后便是博弈后的妥协。向问天等人为何当时不?#22659;?#26469;,而要等十年之后身陷困境再出手救任?书中说这是他不知任囚于何处。?#27604;唬?#36825;有可能。不过,西湖梅庄也不是什么隐秘所在,江南四?#35328;?#22312;教中至少也是中层干部,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,难道当真无人联想到与囚禁任有关么?肯定很多人都知道,向问天也知道,但大家都默认了,都不说破。因为按黄?#24248;?#30340;说法,任我行性子暴躁,威福?#26434;茫?#32780;东方不败必是“王莽谦恭未篡时”,所以众人乐见其成。

也就是说,大家都知道、都默许,东方不败篡了任我行的位,但条件是要留任我行性命,否则向问天等一干旧臣必不会俯首听命。而东方不败彼时?#20219;?#19968;举剪除任所有势力的?#30423;Γ?#20063;不愿接手教主后就大开杀戒,自损日月神教元气。

这便是权力斗争的规则与普遍?#38382;健?#36825;便是人治之下反复上演的?#21482;?#25103;码。

任我行性子暴躁,威福?#26434;謾?#36825;八个字背后不知有多少残酷专制的手段。在人治之下,每个人都朝不保夕,惴惴不?#30149;?#27599;个人的保命出?#20998;?#26377;拼命讨好一把手,如果职位太低,够不到一把手,那就讨好一把手的侧近与亲信,如上官云这样的长老也要讨好杨莲亭。讨好上级往上爬是暂时得以?#21592;?#30340;不二法门,但无论如何讨好,只要?#32422;?#19981;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,总是摆脱不了性命之虞。甚至到后来,位子越高,风险越大。到了依靠体制无法再升时,这?#27835;?#38505;便突出为与一把手的直?#29992;?#30462;。这有点像帝国扩张的悖论,帝国为了安全,便不断向外扩张边界,但逐步扩张的边界?#35789;?#24093;国难以支撑,愈加危险,最终崩溃。

东方不败原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,任我行看重他、提拔他,一?#26041;?#20182;提到一人之下、众人之上的位置。拿任我行?#32422;?#30340;话说:“将《葵花宝典》传给他,原是向他表示得十分明白,不久之后,我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。唉,东方不败原是个十分聪明之人,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里,他为甚么这样心?#20445;?#19981;肯等到我正式召开总坛,正式公布于众?却偏偏要干这叛逆篡位的事?”

正是因为东方不败已笃定要继位教主,正是因为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,才会做出这叛逆篡位的事。因为,只有他?#32422;?#30693;道,?#32422;?#30340;位置是多么危险;也只有他这样的人,才有谋反的资格与条件。

在人治下,二把手所能做的,古往今来,无非几?#23613;?#19968;是兔死狗烹,后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。一把手江山永固,二把手如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。这是最常见的。二是如李逵喊的,杀上东京,夺了鸟位,红果果地取而代之。这毕竟风险太大,?#36864;?#25104;功也要背一个谋逆不道的罪名。像赵光义这样亲弟弟烛光斧影的还差不多。三是尾大不掉,或明或暗把?#23110;?#25259;在?#32422;?#36523;上,不管是天象,还是人力,总要营造出充分?#20384;?#30340;舆论环境,再敢行尧舜之事。但一般这须处于乱世,一把手或积弱或年幼。曹丕、赵匡胤还是少数。四便是只能如东方不败这?#24726;?#19968;、二把手两强相遇,二把手既不安心等一把手哪天翻?#24120;?#21448;不敢?#32972;?#19968;把手之?#29301;?#26432;了他随便安个罪名。只能徐徐图之,?#38405;?#20998;化之,对外粉饰之,?#35789;?#22352;了鸟位也不敢要其性命,保全其圣君之名,假造其禅让之势,行篡逆之实。

这分寸必须拿捏得极为到位。总要老大?#24418;?#23545;?#32422;?#29983;十分疑心,?#32422;?#32701;翼已经比?#25103;?#28385;,老大所为已经渐失人心。早了不行,?#30423;?#26410;就,名不正言不?#24120;?#33258;取灭亡;晚了不行,失却先机,后发制于人。只有已笃定?#34892;?#22823;统之位,众人渐渐归心,老大?#24418;?#23613;窥其?#20445;?#27492;时动手,多半可成。但这其中也有多少运气成分,就不足为人道了。?#36864;?#25104;功,“禅让”的老领导一日不去,新君便一日如芒在背,但形格?#24179;?#21364;又不能害他性命。借用一句范文正的话,东方不败们当真是“进亦?#29301;?#36864;亦忧”了。纵然他武功天下第一,却也不能为所欲为。

再岔出去一句,天下国家,本同一理。国际关系中也有此相似之处。凡是挑战守成大国的,尽皆败亡?#29615;?#33021;取而代之的,都是跟随既有大国行事的。想想八九不离十吧。

东方不败的困境,是所有二把手的困境,也是人治之下所有下属对上级的困?#22330;?#19996;方不败们,坐在那个最高位子下,临深?#35851;。?#22352;在那个最高位子上,仍惴惴不?#30149;?br />


莫大先生 | 《笑傲江湖》中的人物。衡山派掌门人,江湖人称“潇湘夜雨”。莫大先生身材瘦长脸色枯槁,披著一件青布长?#28291;?#27927;?#20204;?#20013;泛白,形状甚是落魄。莫大先生爱拉胡琴,一曲《潇湘夜雨》,听得人眼泪?#19981;?#25481;下来。“琴中藏剑,剑发琴音”这八字,是他武功的写照。

莫大先生的困境

在《笑傲江湖》末尾,胡琴声起,却是一曲“凤求凰”。声音甫起,令狐冲忍不住道“莫大师伯”,任盈盈让他“别作声”。?#26519;?#27492;处,感觉盈盈有二十六,令狐冲只有十八。听者二人,凰比凤更明白奏者心意,因为令狐冲不是政治人物,而盈盈和莫大是。两个政治人物间相互了解,知道他不想见面。这并非故弄玄虚,?#39318;?#39640;深,而是莫大这个人根本就一直处在两难之间。

在一干政治人物中,莫大是最有光彩的角色。不是?#30340;?#22823;比左冷禅、岳不群、方正、定闲、天门、余沧海等人刻画得好,让这个角色有光彩,而是角色所折射出的现实最接近真实,因此有光?#30465;?#20854;他诸人也都刻画得极好,但多少是小说中人物,带着三分不真实?#23567;?#24038;冷禅并派的谋不定而动,岳不群费尽心力当上五岳掌门却要尽灭各派门人,定闲的淡然,余沧海公然抢劫般的行径,都不免带着一点?#31216;?#21270;。

只有莫大,人皆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,但仔细看去,他说话行事,都真真切切是个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。所谓神龙见首,不过是作者的障眼法。通观全书,莫大现身七?#21361;?#20986;手三次。他每次出手,都如剑下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般神鬼莫测,但剑术之外,却是一个普通人的左右为难、普通人的意气、普通人的软弱、普通人的机巧。

第一次出手,一剑削断七个茶杯,只说了两句“你胡说八道”,一副世外高人作派。其实,如真是个世外高人,他本可不出手,不必理会这些江湖上的闲人闲语。但在书中,他又不能不出手,因为他忍不下别人的“胡说八道”,让这些“胡说八道”谬种流传,让江湖群雄都以为刘正风当真强过了他这个掌门。特别是,刘正风马上就要金盆洗手,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证明?#32422;?#27604;刘正风强了。他不?#31119;?#20294;也不得不出手。

他第二次出手,更是看得人目眩神摇。自始?#26519;眨?#20182;也只说了两句话“费师兄,左盟主好”,“该杀”,拢共比第一?#20301;?#23569;了一个字。这一段动手前后不过二百多字,但实在精彩:莫大一剑占得先机,费彬的反应是“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”,直至临死前的长声惨呼才出得声来。旁观的曲洋、刘正风、令狐冲三人“心惊神眩”,刘正风“万万料不到师兄的剑术竟一精?#20102;?rdquo;。而莫大却转身便走,接着一曲“潇湘夜雨”响起,真如羚羊挂?#29301;?#24778;鸿一?#22330;?br />
如果认为他在卖弄便错了。他到了衡阳?#29301;?#22312;刘正风洗手时一定去了刘府,但自始?#26519;?#26681;本?#23462;?#38754;,甚至一丝迹象都没有。他一直窥伺在侧,在敌强我弱之下,他不会出手,便眼睁睁看着刘正风一家被杀。直到他看到刘正风能制服费彬,才在有万全把握的情况?#40065;?#25163;一击。但他开?#26082;?#19968;直躲在树后拉琴不出,是想费彬知难而退,?#32422;?#33021;不出手尽量不出手。其实,他心中一直很?#25314;?#19968;直很谨慎,在长江边上与令狐冲喝酒时还揣着明白装糊涂,在封禅台上左冷禅用?#26434;?#28857;他,他也是心中一凛。他杀费彬,又是不?#31119;?#21448;不得不出手。

他第三次出手,可就没那么潇洒了。在封禅台上,他与岳灵珊对阵,胜固无甚荣光,败则更为寒?#20303;?#20294;在普天下英雄面前,衡山掌门无论如何在比剑夺帅中要亮亮相了。他知道五岳派掌门肯定没?#32422;?#30340;份,故仍是不愿出手,又不得不出手。

于武功一道,他没有令狐冲这样的奇遇,已算得普通人中练到极致。于政治斗争,他尽己所能,将保全?#32422;?#19982;保全衡山派做到了极致。他所有言行,都围绕着保全?#32422;?#19982;衡山派进行。除了杀费彬外,他对同一代的金眼雕鲁连荣参与封不平等威逼岳不群听之任之,他看出令狐冲奇货可居而主动结纳,他在少林寺“三战”一节中一言不发,他?#19981;?#21315;里迢迢赶到思过崖石洞中看衡山派失传剑招,一遇险便在石洞中一直装死,一直装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三年之久。

金书中基本所有的主角都是?#38706;?#25110;实际中的?#38706;?#34892;走江湖没有牵?#25671;?#32780;莫大不是主?#29301;?#20182;有八十岁老?#31119;?#26681;本不能放手一搏;他还有衡山派,不能让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因此,关键中的关键,他必须要保全?#32422;骸?#23425;中则说,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大战一场,一起送命在封禅台。这话固然豪气干云,但作为一个组织首脑,恐怕更现实的还是与对方周旋,以免玉石?#24820;佟#?#20219;我行?#30340;?#20013;则是个小姑娘,只怕年纪还是?#25105;?#20027;要是政治上成熟与否。)宁中则说出这等话,便不是政治人物,而莫大是。因此,莫大不会选择玉碎一?#23613;?br />
莫大其人外表猥琐,但武功精湛,机心深重,在书中绝非反面人物,但也决不是令狐冲一般的慷慨任侠,潇洒?#26434;傘?#36825;?#25237;?#20102;,因为他是江湖中的普通人。萧峰比郭靖更真实,令狐冲比萧峰更真实,而莫大比令狐冲更真实。因为他是配?#29301;?#25152;以可以更真实,没有主?#24708;?#20040;多机?#28783;?#36935;,没有主?#24708;?#20040;英俊潇洒,没有主?#24708;?#20040;多使命责任,没有主?#24708;?#20040;呼风?#25509;?#30340;本事。作者在他的身上不须?#24605;?#25513;?#21361;?#20182;是怎样便怎样,?#32422;?#24515;中是怎样便怎样。实际上,莫大与令狐冲是作者心中人物的一体两面。明着是令狐冲潇洒,笑傲江湖,但不过是理想所寄?#35805;底?#26159;莫大,面对现实的困境,只能全力维持?#32622;妗?br />
于?#35828;?#19978;,最典型的隐喻便是琴中藏剑,剑发琴音。一琴一剑走天下,本是白衣书生梦想,说起“剑胆琴心”这个词,没有几个人能与干枯瘦小、白发苍苍的莫大联?#28783;?#26469;。作者写人物,无非在写?#32422;海?#31508;?#24405;词?#27743;湖人物也个个带着书生气。金老以琴剑一体加于莫大,正是以莫大喻书生,喻自身,喻令狐冲背后那个真实的人物。莫大是作者?#32422;海?#20294;不仅是作者本人的投射,而是象征着江湖中的普通人——社会中的书生——大众中的一员。

“凤求凰”响起时,只有令狐冲才会?#26029;?#26080;尽。盈盈不让令狐冲出声,因为她知道莫大不想见他们,而她也不想见莫大。因为他们在石洞中遇险时,莫大自始?#26519;?#22312;装死,在袖手旁观。如果说,左冷禅与林平之等人出手时,莫大权衡利弊,认为赔上?#32422;?#24615;命也救不得冲盈二人,这还说得过去。但他们出洞被岳不群套进渔网中,莫大无论如?#25105;?#19981;该仍不施以援手。冲盈二人不死,先是白骨发出磷火,后是仪琳背后一剑,而这只是小说家言,在现实中,他们早已死在莫大眼前。读到此处,就连我这读者都难免有虽理解终究不快之情,但反观令狐冲,甫一脱险便先想到莫大,高叫了两声,不得已离开时也想到他日要找到尸首安葬。而莫大在他窗外奏“凤求凰”时,他心中无限?#33485;茫?#22987;终没有半点疑惑怨恨。

这种不真实又再次反衬了莫大的真实。他是真实的普通人,他无法笑傲江湖,他时时处于两难之中。他的困境,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困境,是我们每一个人最直观感受,是人在江湖、身不由己的最真实写照。



天门道人 | 《笑傲江湖》中的泰山派掌门人。正人君子,嫉恶如仇,他武功高强,性子刚?#25671;?#22312;嵩山因为左冷禅的设计陷害,被青海一枭偷袭,震断经脉而亡。

天门道人的困境

《笑傲江湖》是政治小说,书中人物大抵都是政治人物。政治人物地位有高有下,政治手腕有强有弱,二者却并不成正?#21462;?#21516;样政治地位的人,政治表现却可能天差地别。?#28909;?#20116;岳剑派掌门的政治智慧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,具体说,就是天门道人?#25512;?#20182;四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。

除了三战一节天门只是做龙套外,全书他主要在两个场合出场,刘正风金盆洗手前后的衡阳城和并派时的嵩山封禅台。在前者,天门威风凛凛,在后者,他一败涂地,赔?#38386;?#21629;。

在刘府,天门的威风主要靠他掌门身份和一身武功支撑。掌门身份自不必说了。在林平之到刘府时,五岳掌门中只有天门一人到场,自然是鸡群中之鹤,众星中之月。而武功一节,便有一明一?#30423;?#22788;描写。天门听到仪琳说田伯光扳下了一段剑尖,当即从弟?#21451;?#38388;拔出长剑,也扳断了一截,又在几上一拍,将断剑头平平?#24230;爰该妗?#25343;一句小说中常用的话,这手功夫俊得很,仪琳这没见过什?#35789;烂?#30340;小?#23601;?#33258;然赞叹,“若是师伯也在,令狐大哥就不会死了”。不过,以一派掌门之尊,获得仪琳的赞叹没什么了不起,就像一个学生对校长说,您会解这道题真有本事!倒是接下来他批评余沧海不?#27599;?#26080;聊玩笑挺长?#24120;?#20313;沧海对他十分忌惮,当下转过了头,只作没有听见。?#26434;?#27815;海同样一派宗师身份,对天门十分忌惮,比仪琳的赞美强多了。

不过,这不是天门在刘府亮相的重点。金?#38386;?#20154;物,都是?#25293;?#19981;多,却刻画甚深,于主角自不待言,于配角却也尽得如此。天门在刘府亮相这一节主要是埋下他日后在封禅台丧命的伏?#30465;?#20182;至少暴露了三个缺点。一是虚荣,二是?#24328;保?#19977;是?#30528;?br />
一前文扳断剑尖一节已表,就不必细说了。田伯光扳断剑尖,您老一位堂堂五岳剑派掌门做到跟一个淫贼一样,也不见得多高明啊!无非是在漂亮小尼姑面前显摆显摆,满足一下虚荣心。

二要看和岳不群?#21592;取@偷?#35834;到刘府时,原书中写道,“只见上首五张太师椅并?#26657;?#22235;张倒是空的,只有靠东一张上坐着一个身?#30446;?#26791;的红脸道人……那红脸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门天门道人。”别人都没到,天门却先到了一天。凡在衙门中行走过的小章京都知道,要开个会的话,越大领导越后到,最大的领导最后到,一到会议就开始了。只有副处长这种低级别官员先到,哪有相当于副?#22659;?#36825;等级别高的领导先到之理?以当时的交通状况,山东和陕西到衡阳都是千里迢迢,几无可能算准当天到达,要想准时到,只能提前到。天门显然对刘正风洗手前后的政治?#38382;?#27809;做过判断,只当作一个正常的退休仪式,巴巴的一片热?#32454;?#26469;。其他四个掌门,左冷禅自然不来;莫大一直在暗处;定闲?#35789;录?#20934;极?#31119;?#27966;了定逸去便留下余地;岳不群这一辈中只有夫妇两人,说不得?#32422;?#35201;来,但他不管何时到,只等洗手正日子才亮相,必也在暗中观察。这一比,就看出高下了。再有,嵩山派诸人现身后,让众人与刘正风划清界限,接令者站到左首去,也是天门当先?#25163;?#36208;过去,岳不群假惺惺?#20658;?#21016;正风一通,才?#24328;?#22320;也站过去。天门总打头阵,他那些师弟们、徒弟们就没一个人想?#29228;?#20182;一下。要不就是泰山派上下都是草包,要不就是他枉为一派掌门,连个真心待他好的都没有。

三就太明显了。天门得知令狐冲与田伯光饮酒、徒弟被砍死、师弟被?#25104;耍?#21548;刘正风还叫令狐冲“贤侄”,不由怒道:“你还称他'贤侄’?#32943;停?#36132;,贤,?#36864;?#20010;屁!”且不说身为一派掌门,这样是不是失身份,单说在主人家里,接主人的话说“?#36864;?#20010;屁”,简直有失体?#22330;?#22914;上文所说,天门是个红脸道人。这也不是闲?#30465;?#32418;脸人在京剧舞台上是忠义化身,在生活中则是动不动就暴怒的代表。《东周列国?#23613;?#26366;列了四勇之人:血勇之人,怒则面赤;脉勇之人,怒则面青?#36824;?#21191;之人,怒则面白;神勇之人,?#25165;?#19981;形。似荆轲这样的高手才当得上神?#25314;?#31206;舞阳也只得骨勇。而红面人的血?#25314;?#21482;敬陪末座。简单说,?#30528;?#19981;是问题,问题是别轻易让人看出来。苏洵老师教导我们说: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?#30149;?#19981;用泰山崩,天门色常变!

天门看着刘正风满门被?#28291;?#19981;知怀着什么心情回?#25945;?#23665;。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正义?#23567;?#19968;年多以后,不知他?#21482;?#30528;什么心情上了嵩山,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使命?#23567;?#20182;知道,此去嵩山是一场硬仗。但作为?#30423;?#20165;次于嵩山派的泰山派掌门,他才一开口,脸又因?#24352;?#32780;涨得通红。真是可惜了泰山派的?#30423;Γ?br />
说到?#30423;Γ?#23601;荡开一笔,且多说一句。泰山派?#30423;?#26412;极雄厚,?#26434;?#29585;子的话说“四代共有四百余众”。其他四派掌门都算第一代人物,至少书中没有提到他们还有上一辈(风清扬就不算了)。而天门却?#24418;?#20845;位师叔。按照一般规律,?#28909;?#19978;一?#19981;褂形?#20845;人在,他这一辈至少也有二三十人才是,书中明确提到的就有同辈天松、天柏、天?#25671;?#22914;果要比较的话,五岳剑派中自以华山最弱(这也是岳不群自不量力之处,?#36864;?#20116;岳并派了,他又如何坐?#26790;齲浚?#24658;山第一代人物只有三定,第二代弟子中也没什么成器的。衡山可能第一代人物多些,但除了莫大与刘正风外,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一个金眼雕鲁连荣这等角色,似乎也不见得多高。

泰山本有资格仅次于嵩山。想来左冷禅也忌惮泰山派的?#30423;Γ?#20294;他不忌惮天门。左冷禅是政治人物,知道面对整体?#30423;?#24378;劲的对手?#32422;?#22825;门这样有明显缺陷的当家人,令其?#21592;形?#19978;策,直取首脑为中策,对全派发动攻击只会激起同仇敌忾之心,则为下策。因此,他?#25165;?#20154;在二十八铺和龙泉铸剑谷两次伏击恒山派,对三定赶尽杀绝;在药王庙袭击华山派,更事先派出封不平等人打先锋、?#26434;?#25163;;直接出手灭了刘正风全家,剪除莫大羽翼。但他始终没有对泰山派直接动手,?#23462;?#26045;小计,在封禅台上看着泰山派内乱、天门丧命。

这计策对莫大、岳不群和定闲都不灵,只对天门奏效。天门对嵩山之行还是很重视的。泰山四代共有四百余人,他也带来四代俱全的二百来人。很不幸,二百来人中倒有一百六十余人跟他作对。如书中所说,天门是泰山长门这一支,势力最大,但他带到嵩山来的骨干只有一个二弟子建除道人,可见对?#38382;?#20272;计完全不足。

他在场的三个师叔跳出来反对他时,天门居然大出意料之外,显见他根本不知道反对者背后的阴谋。二百人中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反对他,他竟一点不知!也许他根本想不到在?#20061;?#20013;会有这么多人反对?#32422;海?#20063;许他平日权威没有受到过挑战。

除了出场的三个师叔外,书中更明言,是他五六个师叔联手对他。也许泰山派第一代人都参与了。这五六个人反对天门肯定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,而非自始?#26519;?#37117;是这个态度。?#25105;约?#24471;?书中提到,天门的师?#20613;?#24180;命丧魔教一名女长老之手。如果他师父是寿终正寝,天门正常继位,没什么说的。但他师父?#28909;?#26292;死,他继任就应该是按法定?#22363;?#39034;序来的。当年他应该像令狐冲,作为掌门弟子,大?#19968;?#22810;或少默认其第一顺位?#22363;?#20154;的地位,但毕竟不是正常交接。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他那五六个师叔还像今天一样联手反对他,他就很可能当不成这个掌门。

从常理上讲,?#28909;?#24403;年几个师叔没有反对他、至少没有联手反对他,断无若干年后再重新联手反他的道理。这就好比,历代开国后总要清理老?#36857;?#19968;般是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。但有脑子的人都明白,那些将帅们?#27835;?#22825;下兵符时?#28909;?#19981;反,为何马放南山、江山一?#22330;?#22825;命有归后再做贰?#36857;?#20063;许还有一种可能,这几个师叔都是玉玑子这样不识大体、贪图小利的奸险小人。易反易覆小人心,当年不做不代表今天做不?#19979;?#36753;。很遗憾,不是。近结尾处,众人在华山思过崖后洞观五?#23665;?#35889;时,出现了一位玉钟子,显然也是天门的师叔辈人物。众人对他的评价是“极有见识”,作者称其为“老谋深算”。极有见识、老谋深算的人也与天门做对,只能有一个解释,在天门当上掌门后的若干年中,不但没有建立起革命统一?#36739;擼?#25289;住这几个师叔,反而将他们推得更远了。这就是天门在封禅台上陷入不利处境的根本原因。

虽然不利,但与丧命还差着五万四千里。多少人在绝境下都能绝处逢生,反败为胜!又有多少人在生机?#20889;?#26102;生生把?#32422;?#25512;上鬼门关呢?#32943;?#32701;无疑是后者的代表,匹夫之勇、妇人之?#30465;?#33267;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!这话说得有水平,但千载之下,也就是个妇人这么评价项羽吧。连太史公这么敬重项羽,给他列入本纪,对他的评价也是“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?#29301;?#23578;不觉寤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'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’,岂不谬哉!”?#25293;?/u>说得好: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?#26519;?#26469;未可知。泰山上下四百余人,天门是掌门,难道日后便斗不过他那几个师叔吗?

但天门偏偏选了与项羽一样的道路,在他受制于“青海一枭”后,凭一时意气,自绝经脉也要立毙对手于当场。“天门道人身材本就十分魁梧,这时更是神威凛凛”,可惜这是他的回光反照、落日余晖了。神威凛凛能有什么用呢?

用书中原话说,天门在令狐冲?#21738;?#20013;“威严厚重”,但在冲虚口中是“性子刚烈”。这二者差别实是极大。威严厚重可当得政治高手,而性子刚?#20197;?#19981;太好了。刚极则折,一味刚烈,便?#36824;?#20219;着性子来,顺境会更?#24120;?#36870;境则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,可能一败而翻不得身。这也看出令狐冲在政治?#20808;?#24456;?#23383;桑?#27604;方正、冲虚这等老江湖差得远了。所以,“性子刚烈”四字极为精准地注定了天门结局。

?#28304;?#35266;之,天门既不懂政治,又不懂军事,只懂武功,在五个人中最不适合当掌门。他缺乏统御之能、识人之明、应变之?#29301;?#24403;掌门实在是勉为其难;若当二把手则又不够柔性,以其刚烈之性难与掌门共事得好。其实,天门最适合的岗位是三把手,受命冲锋陷阵、独挡一面、落?#25269;?#31034;,都绝对可以胜任。

东方不败、莫大、向问天等人的困境是人在体制环境下的困境,而天门的困境则是个人性格的困?#22330;?#21069;者宏观,后者微观;前者不可避免,后者可?#21592;?#20813;;前者在生活中不甚常见,后者在生活中比比皆是?#22351;?#21069;者易改,后者难移。人往往看不到?#32422;?#30340;缺陷所在,?#35789;?#33510;苦思索答案也常不可得。这是天门的困境,也是人性的困境!



向问天 | 《笑傲江湖》中的人物,光明左使,江湖外号“天王老子”,武功高强,性情豪迈,足智多?#20445;?#36830;东方不败亦承认他是一个人才。向问天与令狐冲称兄道弟,并对日月神教前任教主任我行?#25512;?#29420;女任盈盈忠心耿耿。后来在令狐冲“协助”?#40065;?#21151;救出任我行,之后与令狐冲和任盈盈一起上黑木崖对付东方不败,帮助任我行重夺教主之位,任我行死后接替成为日月神教教主。

向问天的困境

《笑傲江湖》写的是中国三千年政治,其中有一个重要政治人物的作?#27599;?#33021;被低估了。这就是向问天。

看向问天出场一幕,在凉亭独抗正?#20843;?#26041;数百豪杰,当真威风八面。在旧版中,向问天有个很霸气的绰号——天王老子。绰号与名字连?#25293;?#26356;是“倍爽”,天王老子向问天。在凉亭中的风采,很当得起这个名字。再看他最后一次出场,在见性峰顶,任盈盈冒充任我行坐在轿中。向问天只与?#35752;?#32705;二人陪在轿子两侧,霸气全消。

同样一个人物,?#32676;?#21453;差如此之大,却并非作者落笔时没有成?#24726;?#21069;后矛盾。相反,作者如此为之,其意甚明。单?#28304;?#21495;而论,向问天三字,只是有问鼎之意,与任我行、东方不败相较,终究差了半筹。但加上天王老子这个绰号,便与任、东方二人不相上下了。金老在修订版中去掉“天王老子”的绰号,实在极精细。因为他这个人物是不能称天王老子的,?#35789;?#20182;的智计、武功、谋略、豪情当得起,他的性格与位置决定了不能用这样的绰号。

前后?#21592;齲?#20316;者无非是想说,向问天?#34892;?#25165;伟略,但无至高权力野心,以他的能力、才干、人脉与智计,可以长期执掌高层权柄,但缺乏一把手的魅力与决断,也没有称雄之心。因此,任我行当教主,他是副手;东方不败当教主,他是副手;任我行复出,他还是副手;任我行要传位给令狐冲,他?#21482;?#24403;副手;任盈盈当教主,他仍是副手。在副手中,他甚至往往不是二把手,而是三把手。

为什么?在全书最后,盈盈将教主之位传给向问天,书中道,“向问天虽是个桀傲不驯的人物,却无吞并正教诸派的野心,数年来江湖上倒也太平无事。”这算是给向的盖棺定论了,就像张无?#23665;?#25945;主之位传给杨?#26657;?#23450;论是杨?#24515;?#32769;德薄,无力与朱元璋相争。

但金庸小说,往往似乎随意一笔,但春秋?#21490;ǎ?#21035;有深意。就向问天而言,其实还有层意思没有说出。向并非一直对任忠心耿耿,也并非一直没有机会一争,但他时时从自身最大利益与现实最大可能出发,做出最终选择。关于他与东方不败达成囚禁但不杀任我行的默契,在“东方不败的困境”一文中已有涉及,此处只再往细说两句。

笑傲一书中,有三场谈话至为关键,一是林平之与岳灵珊在大车中之对话,二是方正、冲虚二人与令狐冲在悬空寺中谈话,三便是任、向与令狐在孤山梅庄中谈话。?#20658;?#32773;皆是明着揭示种种因?#24471;?#24213;,这第三场谈话却是?#24213;?#36879;露出日月神教十五年来争斗的许多信息。因此场谈话太重要了,故不?#27704;圩福?#31616;单录?#22919;?#20851;键处:

向问天?#20154;担?ldquo;十二年之前,教主离奇失踪,东方不败篡位。我知事出蹊?#21361;?#21482;有隐忍,与东方不败敷衍。直到最近,才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,便即来助教主他老人家脱困。”任我行说,“你曾对我进了数次?#24050;裕?#21483;我提防。可是我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,?#24050;阅?#32819;,反怪你对他心?#33251;导?hellip;…以至你一怒而去,高飞远走,从此不再见面。”向问天又说,“那东方不败部署周密,发难在即……属下思前想后,总觉还是先行避开为是。?#28909;?#25945;主能洞烛他的奸心,令他逆谋不?#30505;?#37027;自是上上大吉,否则属下身在外地,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,不敢太过放肆。”任我行最后说,“见你不辞而行,心下大是?#24352;?hellip;…东方不败却来大献殷勤,劝我不可?#34924;鍘?#36825;一来,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计,竟将本教的秘籍《葵花宝典》传了给他。”

这些话听着是君臣相惜,感人得很,实则大大不对。后文中任、向、令狐、盈盈与上官云联手击杀东方不败后,任我行明明对着东方不败的尸体说,“?#21738;?#22904;诈似鬼,也猜不透?#25103;?#20256;你《葵花宝典》的用意。你野心勃勃,意存?#21709;瑁?#38590;道?#25103;?#30631;不出来吗?”那时他志得意满,说的无疑是实话。那这里说中了东方不败奸计,将《葵花宝典》传他,明显就是有意掩饰了。要掩?#38382;?#20040;?#24247;比?#26159;他不听向问天进谏了。什么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、?#24050;阅?#32819;、见向不辞而行大是?#24352;?#20113;云,都是遮掩之语。

为什么不听向问天进谏?一是因为他以为成竹在胸,传东方不败《葵花宝典》没存什么好心。二是更深的原因,那时东方不败剪除的应该都是向的势力。在谈话中,二人说起东方不败发难那年的端午宴上,盈盈提到,每年都少一个人。在此前三年,文长老、丘长老、?#40065;?#32769;接连丧命。如果他们都是任我行的亲信,任会无动于衷么?最有可能的是,他们是向的势力,向坐不住了去进谏,任却无所?#21073;?#22352;看二虎相斗,?#32422;?#20316;为最高领导居中平衡。

不过,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,况且说的是夸奖你的?#27809;埃?#19981;管信不信,都得认了。但向问天的话破绽更大。第一,他既离开黑木?#25314;?#22914;何与东方不败敷衍(注意是敷衍而非周旋,周旋可以不见面而牵制,敷衍则非共处事不可)?第二,?#28909;?#20182;是揭破东方不败奸谋不为所纳而走,东方不败如何?#21482;?#35753;他复职光明右使?(在杨莲亭出现前,不知光明左使是谁)他不是要身在外地让东方不败有所?#24605;?#30340;么,怎么?#21482;?#25945;了?第三是问题最大的,他最近才探知了任我行被囚所在么?这话骗鬼都没人信!四分之一?#21335;?#20043;前,黄?#24248;?#26126;明刚说过,“东方教主接任之后,宠信奸佞,锄除教中?#38386;?#24351;。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,?#25191;?#24046;使”,可见江南四友的任务不是秘密派下来的。?#28909;?#20182;们这种中层干部都能知道情形,主动讨差,向问天会不知道么?更何况,他那些琴棋书画的东西,岂是一时半刻间备齐的,若非早就知道任囚在江南四友?#35789;?#30340;梅庄,他怎么能提前备下这些东西?可见他一直留着这一手罢了!

向问天话中前后矛盾甚大,所暴露出的最大可能是,他向任我行进谏,任表面上不听。他危机感顿生,生怕东方不败先动手除了他,于是便与东方达成妥协,先假意离开,他这一派势力袖手旁观,两不相帮,待东方不败得手后再回教来,仍做他的副手。十二年间,两股势力相安无事。(在政治斗争中,表面上是两个人相争,实则背后是两股势力的较量。特别是像他们这种顶级人物,绝非个人恩怨相争这么简单。)

那十二年后,为何他又想起搭救任我行了?因为杨莲亭的出现。本来,东方为主他为副的模式满足了各方关切,但杨莲亭的出?#25191;?#30772;了平衡,连童百熊这样对东方不败如此重要的人都在杨一句话之下毙命,其他人则更朝不保夕。向问天及其的势力坐不住了。

这就回到向出场一幕了。他手上?#24213;?#38081;链,显是从囚中逃脱。到底是他因密?#26412;?#20219;我行泄露而被囚,还是因他获罪于东方或杨莲亭被囚才想起必须要救任我行了?他所说自然是前者,实际上肯定是后者。

在这场对话中,任向二人心照不宣,“情深义重”,一唱一和,?#23462;?#20303;一个令狐冲罢了。?#27604;唬?#36825;才是常态,政治中只有永恒的利益,盟友的转换极其平常,没有从一而终这回事。像他们这个级别的人物,?#28304;?#26089;就见怪不怪,认为这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。况且,共同的敌人当前,谁会说破,谁会?#24179;希?#35841;会追究?若说追究,也是大功告成之日,才会秋后算账。

大功告成之日,就是任我行在朝阳峰顶志得意满之时。看向问天那时的表现,又有一番趣味。在那时,任我行的地位比当年的东方不败更稳固,向的态度也就更臣服。在梅庄时,任我行邀令狐冲入教,许以光明右使,排在向问天的光明左使之后?#27604;?#25226;手。因为那时对任而言,向比令狐重要。而此时,任我行直接要令狐冲当副教主,新设了这个越过光明左使的位置,丝毫不考虑向问天的感受。因为此时对任而言,令狐比向重要。向?#28304;?#27627;无不满,不仅如此,他在给令狐冲敬酒后,看到老头子等人相继来敬酒,又编出一番话来,?#20219;?#25252;了任我行的权威,显得他“高瞻远瞩、料事如神”,又救了群豪性命。这才是向问天的水平!

向问天没等到任我行秋后算账的时候,因为任我行死在朝阳峰顶(我曾想过,任暴毙是不是向做的手?#25293;兀?#20182;有这个能力,也未必没有这个心?#36857;?#20294;恐怕没这个胆量)。他继续做好他的副手就是了。

纵观向问天同志的革命生?#27169;?#20182;虽时时处境艰难,甚至有时很危险,但却是十五年(甚至更长的时间)来唯一在日月神教决策中枢屹立不倒的人。这一点任与东方都没做到。虽然他说过一些违心的话,做过一些违心的事,但毕竟维护了日月神教稳定,维护了江湖安宁,也在维护了自身地位的同时尽可能保护了很多人。因此,向问天的困境,是有?#30423;Α?#26377;抱负、顾全大?#38047;置?#21746;保身者的困?#22330;?#22312;任、东方与向的三边关系中,他是最短的一条边,但却不可或?#34180;?#38761;命事?#25932;?#35201;向问天,人民群众也需要向问天。三人中,最复杂的不是任,也不是东方,而是向。在与任、东方的博弈中,他是最后的赢家。你懂的!



令狐冲 | 《笑傲江湖》的男主角。由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抚养长大,传授武功,为华山派大弟子。令狐冲生性放荡不羁,爽朗豁达,豪迈潇洒,不?#34892;?#33410;,?#19981;?#20081;开玩笑,却有高度的忠义心,天生侠义心肠,并?#30097;?#24773;不移。钟情青?#20998;?#39532;的小师妹岳灵?#28023;?#21518;因缘际会结识并爱上了'老婆婆'的任盈盈,最终与其结为夫妻,退隐江湖。

令狐冲的困境

网上有篇文章说,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大片一般有三大套路:一是结?#39539;?#29699;人火力全开,将外星人打成渣渣;二是有矛盾或误会的亲人因共同抗敌而重归于好;三是帝国大厦、?#26434;?#22899;神这样的地标建筑被毁。

文艺作品都?#34892;?#22871;路,电影如此,小说也一样,武侠也一样。?#28909;?#20027;角基本是?#25913;?#21452;亡、独生子女,一定迭逢奇遇;?#28909;?#20808;出场的人物再牛叉也是铺垫的小杂碎;?#28909;?#30007;?#25918;?#38548;层山、女追男隔层纱。

其中,有个套路是“误会”,主角因误会陷入困境,情节由误会推动,以增曲折。

萧峰一出场就被误会,离开丐帮。?#20197;?#34987;误会成贼,被关被打被废。张无忌被误会杀了莫声?#21462;?#33831;因命运悲剧加之?#24471;?#26377;意相害,狄纯因别人陷害而躺枪,张却是作者要他陷入误会,否则哪能这么巧就碰上莫的尸体?

令狐冲被误会得最多,他救仪琳、杀罗人杰被误会与田伯光同伙;他受伤留在华山被误会杀了陆大有、偷了紫霞秘?#29275;?#20182;学会独孤九剑被误会吞了辟邪剑谱;他在五?#24895;?#19978;与众人饮酒相交被误会结交魔教。

除此之外,最初读时有一个误会很容易忽略,后来读才注意到。那才是最大的误会。

任我行脱困后与向问天回到梅庄,二人与令狐冲饮酒,任要与令狐结为兄弟并邀他入教,令狐冲?#27604;?ldquo;婉拒”。任便说:

“你叫我教主,其实我此刻虽然得脱牢笼,仍是性命朝不保夕,'教主’二字,也不过?#36947;?#22909;听而已。今日普天之下,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东方不败。此人武功之高,决不在我之下,权谋智计,更远胜于我。他麾下人才济济,凭我和向兄弟二人,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主之位,当真是?#26376;?#20987;石、痴心妄想之举。你不愿和我结为兄弟,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,来来来,咱们杯酒言欢,这话再也休提了。”

这?#20301;?#19981;短,但不得不一字不落录在此处,否则便觉得话没说透。令狐冲说了,他觉得?#32422;?#36164;历?#22330;?#19981;能跟任比肩,况?#19968;?#24819;重归华山门墙。但任根本不信,他认为令狐不想与他联手就是因为上面这段原因。他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说的,结论顺理成章。

这只是第一次相邀。任我行杀了东方不败复位后,又提起此事,还是一样的思路。他说:“冲儿,?#27604;?#25105;在杭州,邀你?#29992;?#26412;教。其时我光身一人,甫脱大难,所许下的种种诺言,你都未必能信,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,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……”

他仍然认为令狐冲当时没答应是不信他能重夺教主之位,但令狐冲?#33308;位?#26159;没答应。任我行已大权在握,态度就不像第一?#25991;?#20040;洒脱了,说什么“杯酒言欢”,而是“不听我?#24895;溃?#26085;后会有甚么下场,你该知道”!

中国文化讲究事不过三。后来任我行?#25163;?#22312;朝阳峰顶向五岳剑派发难,那时志得意满、睥睨天下,再提此事便是一种轻松心态了。

他没什么铺垫,直接说,“令狐小兄弟,从今日起,你这恒山一派可以散了。门下的众位师太和女弟?#29992;牵?#24895;意到我们黑木崖去,固是欢迎得紧,否则仍留恒山,那也不妨。这恒山下?#28023;?#31639;是你副教主的一支亲兵罢。”一出口就把职务都定了,根本不容商量。因为他认为?#32422;?#24050;君临天下,令狐冲不可能不愿意。也正因如此,他第三次被拒后更为?#24352;?#35828;“一个月内,我必亲上见性峰来。那时恒山之?#20808;?#33021;留下一条狗、一只鸡,算是我姓任的没种”。

陶恭祖三让徐州,刘玄德三顾茅庐,都是美谈。任我行三邀令狐,又加?#20384;险?#20154;身份,够礼贤下士的了。岂料令狐冲就是连拒三次。在任我行心中,入教与否就是利益权衡,故他不明白令狐冲为?#25105;?#30452;不同意。

像他这样的人,也不会明白。

除了?#20599;?#35834;杀人偷书外,令狐冲没有一个误会是别人故意陷害或运气不好,那都是发?#21592;?#33021;、出乎自然、似乎无意、很难澄清的误会。这?#27835;?#20250;多是认知的误会,而外界认知与其自我认知间的巨大差距就是令狐冲的困?#22330;?br />
令狐冲与郭靖不一样。别人对郭靖的认知与郭对?#32422;?#30340;认知一样:忠直木讷坚毅。令狐冲也想做个好孩子,他身为大师兄,?#26041;?#26102;一招一式力求做到完美无?#20445;?#19981;敢丝毫逾雷池一步,以为众师弟师妹表?#30465;?#20294;别人却不这么看他。

令狐冲与萧峰不一样。萧峰从出场到自尽一直面临着身份的折磨,生为契丹人、长在中原的身份困?#27785;?#20182;赔?#38386;?#21629;,但天下人都知道萧峰的困境,认知上没问题。那谁?#31181;?#36947;令狐冲的困境?岳父是日月教主,他却坚不入教,谁知道为什么?

令狐冲与韦小宝不一样。韦小宝也有原则,那就是义气为重。他可以说假话、收贿赂、出阴?#23567;?#25630;美女,但既不会帮天地会反康熙,也不会帮康熙剿灭天地会。这使他处于无解的两难困境中,但无解也是正解,他大可一走了之。

令狐冲却走不了。看看风清扬就知道了,他对江湖争斗心灰意冷,却只能隐居在思过崖。这不是很奇怪吗?天下之大,他却单单选了伤心地隐居。?#27604;?#19981;奇怪,他是令狐冲的隐喻,令狐冲承了他的衣钵,也承了他的命运。纵然他剑术通神、武功独步,幻想着有一天笑傲江湖,但偏偏江湖之大没有容身之处。

江湖上任?#25105;?#20154;、任?#25105;?#20107;,都可绊得住他。岳灵珊临死前要他照顾林平之,一句话就能拴牢他一?#27815;印?#32780;韦小宝与胡逸之结义发?#27169;?#21364;?#20302;?#25226;胡逸之的誓词“?#36864;?#22312;江中”换成?#32422;?#30340;“?#36864;?#22312;柳江中”。这滑头处处留着后路,哪会有什么误会?

令狐冲不在乎权力。二人之下的日月教光明右使不愿做,一人之下的副教主、接班人不愿做,正教中的恒山派掌门也不愿做。在接任恒山掌门?#27604;眨?#26041;正与冲虚找他密谋。他对当五岳派掌门根本就是无所谓。只是在二人反复工作下,他才认识到去争这个掌门有多么重要。

他不在乎戒律。连田伯光这样的淫贼也大?#23665;?#20132;一下,全不管别人看来是否大逆不道。人人说他是无形浪子,他并不放在心上。就连最信任与疼爱他的宁中则也说“他胡闹任性、轻浮好酒,珊儿?#28909;?#23233;了他,势必给他误了终身”。这也难怪,宁中则?#19981;?#30340;是岳不群这样的彬彬君子,不管真假,至少表面上是君子。令狐冲听了只是感到惭愧,却没有半点委屈。

他不在乎武功。?#29992;?#24196;脱困后,他一试身手,觉得武功高到以前不?#21892;?#21450;之境,但心中殊无兴奋之意。他宁愿?#32422;喝?#26159;那个武功平平的华山首徒,与小师妹一起耍那?#23376;字?#30340;冲灵剑法。

他不在乎性命。在他命悬一线时,岳灵?#21644;?#20102;紫霞密?#29275;?#38470;大有要念给他听。他宁死也不听。方正说要收他入门,传他易筋经,才能化解体内异种真气。他宁死也不从。在朝阳峰上“眼见恒山全派尽已身入罗网,也想不出甚么保派脱身之计,一切?#31216;?#33258;然,听天由命”。任我行说了要?#28866;?#24658;山,他回去却只是每日喝酒度日。

他不在乎美色。他陪恒山派诸人缓缓向少林进发,每晚只是合衣卧在后艄。连莫大都称赞:我莫大如年轻二十岁,教我晚晚陪着这许多姑娘,要像你这般守身如玉,那就办不到。令狐冲这年才二十六岁,而前舱中尽有仪琳这样对他倾心的美人,有郑萼、秦绢这样正当年华的少女。

他什么都不在乎,只在乎?#32422;?#20869;心的声音。

其实,他是个道德感极强的人,强到甚至迂腐,哪有半点浮滑无行?他与风清扬学独孤九剑时,为了争取时间,在田伯光面前使诈,假装受伤。风清扬问他若对方是正人君子还要骗他吗?令狐冲说,“?#36864;?#20182;真是正人君子,?#28909;?#24819;要杀我,我也不能甘心就?#33606;?#21040;了不得已的时候,卑鄙无耻的手段,也只好用上这么一点半点了。”

他话是这样说,真要害他性命的人多了,他一点也没用上卑鄙无耻的手段。任我行要攻上恒山,他与方正、冲虚布置了炸药埋伏。为让任我行坐?#21069;?#20061;龙金?#21361;?#20914;虚提议让他去骗任我行,但还没说完,他便?#20808;?#21542;决道:“任教主要杀我恒山全派,我就尽力抵挡,智取力敌,皆无不可。他来杀人,咱们就炸他,可是我决不说假话骗他。”

连说个假话都不肯,还谈什么卑鄙无耻?

他不在乎的,别人很在乎!他在乎的,别人不在乎!这便是他的困?#22330;?br />
更有甚者,他不但在乎?#32422;?#30340;原则,还去在乎别人。

任我行复位后,所有的人都在大吹大拍。这些人中可能有的恐惧、有的担忧、有的侥幸,而令狐冲心中却充满了愤怒、鄙视与不?#36857;?ldquo;言者无耻,受者无礼。其实受者逼人行无耻之事,?#32422;?#26356;加无耻。这等屈辱天下英雄,?#32422;?#21448;怎能算是英雄好?#28023;?rdquo;

英雄好?#28023;?#23545;他来讲十?#31181;?#35201;而神圣,但在那些人心中根本一钱不值。

他没有跪拜献?#27169;?#20294;却替那些跪拜献媚者受屈辱而不值、而愤怒,但孰不知那些人中有多少自?#26159;?#36785;,以换来新主子青睐好更上层楼,不需要他来不值和愤怒!这便是他的困?#22330;?br />
上官云听了任我行要封他为副教主,立刻?#36864;?ldquo;寿比南山、福泽无穷”八字评语,只比“千秋万载、一统江湖”稍差一级。他觉得十分滑稽,忍不住嗤的一声,笑了出来。就像他在黑木崖上听众人拼命揭发东方不败种种丑行,最后连武功低微、奸污?#20061;?#26292;饮暴食等等都编造出来,也是忍不住纵声大笑。

他?#32422;?#19981;愿行谄媚之事,看不得别人行谄媚之事,也不愿别人向他行谄媚之事。岂不知别人自爱谄媚、关你?#38382;拢?#19981;让人行谄?#27169;?#19981;是让别人不舒服、断了别人活路么?这便是他的困?#22330;?br />
令狐冲的困境是对这个世界不妥协但又不得不妥协的困?#22330;?br />
这是最大的困境,无解!
关键词: 笑傲江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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